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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愿中华民富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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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奔腾的布林河(转载-微小说)  

2013-08-01 20:26:15|  分类: 知青情怀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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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于  铭

[原创短篇小说]奔腾的布林河  修改稿--合集 - 草原狼 - 草原狼

 一

  你还能看见吗?这就是故乡,这就是水草丰美的可可点素草原,像过去一样平坦。那温暖的布林河,像白色哈达飘落在草原上。它流经西敖包时,左绕一个弯儿,右绕一个弯儿,依依不舍地流向草原深处。草原,那我们一起生活的地方。

  你还能记得吗?四十年前的好多回忆,在今天的可可点素草原里已经看不到它们的痕迹了。那些难忘的往事也同滔滔不绝的布林河水一样消失在遥远的地方。温暖的布林河水啊,也许只有我才知道,四十年的往事,竟是在一瞬间闪过。

  四十年前,我见到你的第一面,是在你们知识青年来草原插队的那天。

  天空晴朗得像洗过一样,云是那样白,天是那样蓝。虽然是初冬,但今天风不大,天不冷,太阳照在脸上,还有一些暖洋洋的感觉呢!三十多名骑手,是从附近几个大队召集来的,他们身穿蒙古袍,举着一面面红旗,骑着马在那一排房前绕来绕去。风把那一面面鲜红的旗帜吹得哗哗直响。

 “来了!来了!”不知谁大声喊了起来。人们仔细看去,远处出现了一个小红点。我知道,那是一辆长途汽车。骑手们一字排开,嘴里随意呼喊着策马飞奔而去。奔腾的骏马、矫健的骑手和那展开的红旗,汇成了一幅壮丽的画面。

  我穿着一身特意挑选的桃红色蒙古袍,张罗着让小姐妹们把一碗碗香喷喷的奶茶端在手上,等待你们的到来。

 当汽车停下来,当你和同学们高高兴兴走下车,当你东张西望地看着这个新鲜的世界,我迎上去,从你的手里接过装着脸盆的网兜。你却红着脸,对我说:“阿姨,您好!”

 我们也许仅仅相差一、两岁,你却叫我“阿姨!”这就是我们蒙古姑娘在你们城里男孩子眼中的最初印象?

 你小心地尝着草原的奶茶奶食,吃的还算顺口,不像其他几个同学,一个劲儿地喊叫太膻气,就是不吃。

经过一连串的发言和一阵又一阵的掌声,你们被安排到各个牧民家里暂住,这就算是安家了。

你,就安在我家。我想为你拿行李,你说:“谢了阿姨。我年轻,拎得动,不劳驾您了。”我心里好笑,也就随了你。

 你不能骑马,我们是坐着勒勒车到可可点素草原的。到家吃了饭,天已经黑了。你收拾好东西,几乎没和我们聊天,就把自己的木箱子打开,取出一本书,围着屋子转了好一阵才怯怯地问:“阿姨,你们这里没有电?”

 奶奶刚刚进来,看了你一言,转身对我说:“托娅,快给城里来的小阿哥点上油灯!”

你惊讶地立在那里。我没有搞清楚,你是因为我们这里没有电惊讶呢,还是奶奶把你称为我的“小阿哥”而惊讶。

煤油灯亮了,你专注地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就凑到油灯下看书去了。远远看去,那是一本《高中物理》。

我依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你。直到奶奶说“不要给阿哥的房里放凉风”我才退出来,轻轻地关上门。

我知道,在你们来之前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六六届初中生,和我一样。只是,我的课本在文化大革命最初的日子已经丢失,而你,却收集起了高中的课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奶奶拎着一壶煤油,送到了和她孙女一样大的汉族孩子的房间。你用那标准的普通话说:“谢谢您了!”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布林河的春潮,悄然地从心底涌上来。那像是一种醒悟,一种召唤,一种共鸣。那盏小油灯和灯下的身影,瞬间点亮了我心中最深的地方。不,它不是爱情,那根本谈不上,但它比爱情更加强烈。那是现实人生的一缕光亮,是对未来的一种思考。有意思的是,和你见面的第一天,这种思考就产生了。在那个年代,它在提醒我,这世上的路,还有另外一种选择。这世界很大,比草原更大。

  我从小生长在草原,对我来讲,草原的生活无非是夏天放暑假,阿爸让我到饲料基地拔青莜麦,冬天放寒假,奶奶就让我去草滩拣牛粪。我最不原意拣牛粪,就一脸不高兴地背上背筐。

 可现在我倒动了和城市来的小阿哥一起拣牛粪的念头。

 那天清晨,一起床,就看见你只穿一件蓝色的毛衣在屋前做操。这个画面,草原上很少见到,很新鲜。我立刻兴奋了起来,跑出屋,蹦到你的面前,说:“怎么,不怕冷?那你愿意和我去拣牛粪吗?”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项活动。

“牛粪?”你带着明显的好笑,问,“还要拣?臭不臭啊?”。

 我拉起他的手,“去那儿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知道你想去找你的同学们,可那是在几十里地以外呢,你去不了。我就是要让你去拣牛粪!

 当你把背筐背在身上,你并不奇怪,像是早就知道;当我带你走进草滩,并示范地将一块冻的很硬的牛粪用小铲轻轻一甩,牛粪轻巧地落入我背上的筐里时,你惊讶万分;当我们来到一块新找到的牛粪前,我明确地要求你也和我一样用小铲拣牛粪时,你迟疑着不肯动了。

“快点儿!”我显出不高兴的样子,你不拣牛粪,将来天气再冷了,咱们拿什么生炉子?” 

“用牛粪生炉子?”

“对呀!”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使你明白,这牛粪晾干了,就是草原上主要的燃料。

 你开始试图把一块已经冻硬但还是湿湿的牛粪用羊铲向自己的身后甩去。我哈哈笑起来,因为那块牛粪正正地落在你的头上,还有渣滓掉在你的脖子里。

 初冬的天空蓝蓝的、云彩在空中飘来飘去,那天几乎没有风,一点都不冷。草滩上只有我们像两个小兔子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忙乎了大半天,连一筐牛粪也没有拣满。我很高兴,你也高兴极了。我是第一次感到,平常很讨厌的拣牛粪的活儿,竟然这样有意思。

 回了家,奶奶给我们准备了满桌子的奶食,羊肉,然后坐在一边看着我们俩吃。

 你两手沾满了奶油,学着我的样子用舌头舔着手指头,舔一下,哈哈笑起来。你说,下乡,比在城市好多了。学习功课时没有人批评你,平常吃肉还管饱,喝奶像喝水一样平常。

“小阿哥,呆在我们这儿不要走了!”奶奶说。

“不走了!”你高声答应着,“我们下乡知青来这儿,就是要一辈子的,不走了。”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个月,公社为你们知识青年盖的新房子完工了,你们要离开牧民家,回到你们自己的新家了。那是一大排房子呢。

  门口停了一辆马车,装满了你们的东西。马车上,还坐着好几个苗条漂亮的女知青。她们见到你,欢呼般地招呼你赶快上车。

  你走到我面前:“小妹妹,我走了。”

“小妹妹?”我笑起来,“我是你阿姨!”

  车上的知青、车下的蒙族社员都笑翻了。

 看着你愧疚的表情,我心里很开心。不知为什么,后来,我为你的这一声“小妹妹”,竟感动了好长时间。对呀,你叫我小妹妹!

 从那一天起,窗台上常常晾着的球鞋,没有了;深夜常明的煤油灯,熄灭了;晚饭后那常常响起的口琴声,消失了。特别是那软软的普通话也没有了。这让人感觉到少了点什么。不,少了很多很多。从小生活的草原,现在显得那么空空荡荡。

 今天回忆起当年自己的情感变化,坦率地说,那时,我没有动情。我根本不能想象,自己会把婚姻问题和一个从城里来的汉族男知青联系起来。没有,真的没有。但那是多么值得回忆的像是孩童时代一样的甜蜜日子啊!

    又过了好几个月吧?就到了打马印子的时候。这让西敖包山下肥沃的可可点素草原又热闹起来。全大队的二十多群马都集中到这里,为的是隆重地给刚刚成年的小马驹屁股蛋子上打上代表自己马群的烙印。

 各个大队的牧民围了一个大大的圈,一群群的马轮流进入。刚刚进来的马感到了不安,开始急躁地跑动着,到处是马的嘶鸣和牧人的呼哨。忽然,七、八个穿着鲜艳蒙古袍的骑手高高地挺着套马杆呼啸着冲进来,后面还紧跟着几个徒步奔跑的壮汉。全场目光都被他们吸引,人群中开始欢呼……一个骑着青灰马的骑手一马当先地冲上去,瞄准了一个强壮的儿马【注一】。儿马一惊,立即狂奔起来,那脖子上长长的漂亮鬃毛随风飘起,威武潇洒。只见那骑手同时加快速度,很快就追上了儿马,长长的套马杆子在儿马马头前轻轻一甩,瞬间,儿马的脖子就被套上了。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原创中篇小说]奔腾的布林河  修改稿--合集 - 草原狼 - 草原狼

惊慌的儿马发疯般地奔跑,套马的骑手向后仰着身子,手里紧紧握着套马杆不放。儿马等于拖着后边的一马一人奔跑,很快就消耗了大量体力。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奔跑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只见正在马后追赶的人一拥而上,把儿马摔倒在地。同时,另一个骑手飞马而来,举起自己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烙铁杆,将炙热的烙铁头一下子压在儿马的屁股上!一股青烟冒起,儿马骤然一惊,挣扎起身,飞奔回到马群。人们看到了它的屁股上的清晰并且非常完整的烙印,欢呼起来!

        今天,最活跃的是一个穿棕色蒙古袍的骑手,他一连套了二十多匹马!大家都说,今年,这个小伙子才是我们蒙古人的英雄呢!可是,当我和别的蒙古姑娘端着奶茶走到他的面前时,却一下子愣在那里。

“是你?”想不到,不出半年,那个每天在油灯下读书的知青,那个把牛粪甩到自己衣领里的知青,现在却成了套马的高手!白白净净的脸,变成了古铜色,布满了灰尘和汗水。纤细的手指似乎也变粗了。你的脚下,已经不是那松紧口的懒鞋,而是一双漂亮的黑色蒙古马靴!

 你伸出双手说:“整个可可点素草原,谁不知道你们家的奶茶最香?快给我一碗!”

 我一边给你端去奶茶,一边说“走了这些日子,也不回家看看,不像个蒙古人!来,再吃点奶食,奶奶亲手为你们做的呢!”

 你吃着、喝着,不说话。完了,看看周围,对我说:“明天还要打马印子呢,今天,我们不回牧点儿了。你呢?”

“我不知道。”我说。

 从小在牧点长大的女孩子,每年这个时候会和小伙子们在篝火前唱一个通宵。我一直在旗里上学,还不习惯这个。我看到和我一起来的姑娘们都和小伙子们走了。这可怎么办呢?难道一个人骑马六十里回牧点去?那就太傻了吧?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你翻身上马,从马上弯着腰,把手伸给了我。我明白了,脸红了,但还是抓住你的手,同时低头扫了一眼空了的马镫,便一脚蹬上去,跃身也骑在了马上。当我坐在马鞍桥后面的那一刻,马上用双臂紧紧抱住了你的腰。

就是这一抱,我感到你的身躯是那样的健壮。就是这一抱,给我留下了多少难忘的回味!

大地向身后旋转,呼呼的风声、有节奏的马蹄声,立即让我重新有了少年时骑马的感觉。准确地说,我的身子不是在马的身上,而像挂在你的腰间,被你带着在空中飞翔。灰青马向草原深处跑着。我知道,我可以让你带着我到天涯海角,到世界的任何地方,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能。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种我从来没有的幸福、温暖的情感涌上来。当我感觉到这是什么的时候,我有点慌了,不知道应当怎么办,只是不由自主地紧紧贴在你的身上。

  灰青马一直在奔跑,直到天色已经暗了,才停了下来。

  我们找了一块平坦的草滩,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上那一片深蓝色的夜空,看着那一条宽宽的银河。那夜,星星比往常都多。你坐起来,从衣袋里掏出来口琴,随便吹了几个音,接着,一曲动人的《敖包相会》在深深的草原之夜弥漫开来。

  我躺在你身边,听着这浓郁的蒙古情歌,一种幸福、温暖的感觉从心底涌起。和你在一起,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就会散发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柔情。我的手偷偷地抓着你的衣襟,轻轻地抚摸着。这让我很满足。唉,现在想起来,那时,多傻啊。

 “再来一遍!”我坐起来嚷着。你重新吹了起来,我放开嗓子唱:“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我双眼望着你,而你却闭着眼睛在吹。唉!

 这首歌,我们唱了一遍又一遍……

 这天夜里,就是在这首歌的情绪中度过的。古老的民歌变得比往常更加鲜活,歌声使得满天星星的夜晚透着一股神秘,身边穿蒙古袍的小伙带着一种城里人的气息,更是比夜晚和歌声更加新奇。

  夜深了,你开始讲着自己的故事。讲你小时候在少年宫学习钢琴、小提琴、小号的事。让我惊讶的是,你居然还学过蒙古舞!说着,在明亮的月光下,有板有眼地跳起了《安代舞》。我从地上蹦了起来,和你一起跳,嘻嘻哈哈,高高兴兴。

  跳完了,你又开始讲你的阿妈阿爸,讲在你家干活的阿姨,讲你们学校的实验室,讲红领巾文艺汇演,讲国庆游行、讲夏令营、讲公园、讲数学竞赛。我只能安安静静地听着,但我找不到任何同样的记忆。我的记忆中,只有草原。我上学时的每一个假期生活,都和草原有关系。暑假割青莜麦,寒假拾牛粪,今年如此,明年,也是如此。

“你呢?”你突然停了下来,问我。我发现这时的我竟然把头伏在你的肩头,双手紧紧抓着你的胳膊。

 我下意识地松了手。唉,你要是一直讲下去该多好。

我们回到公社时,已经是第二天了,打马印子的活动又开始了。

阿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着急地把我牵到一边:“你们昨天到了哪去了?”

“阿爸!”我急了,直跺脚。

“你要记住,他们是城里人,你是草原上的!“

“阿爸,您说什么呢!”

  阿爸从小在可可点素草原长大,草原上的每一条小河、每一个山坡都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阿爸常说,圣祖成吉思汗为了保卫这美丽的草原、立下了不朽的战功。草原才如此美丽肥沃。就是这辽阔的草原养育了一代又一代蒙古人。草原就是我们的家。所以,每当年轻人离开草原时,阿爸就会摇着头、叹着气地走到一边生闷气。

 不久,阿爸告诉我,他为我在后牧区找了一户人家,男的是个复员军人,大队的基干民兵连长,听说,马上就要提拔到公社当武装部长了。

 我不想嫁人,准确地说,我不想把自己嫁给阿爸给我找那个人。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好。因为我已经悄悄地把自己的一切和你紧紧连在一起了,而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可是,你却还是不能经常和我在一起,我们都要回到自己的牧群。你回你的马群,我回我的羊群。

我不能经常和你们知青在一起。所以,我就不知道你的心思。唉,那是多么难熬的日子啊!这是我的一块心病,一种担忧。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明显的不同。

 就说那年年春节演出的事吧,你们六个知青上台演了一个口琴小合奏,什么《白毛女》、《红色娘子军》等等。可是,有人说你们选的那个《红色娘子军》的曲子,竟然是《给南霸天拜寿》。后来,公社有人要处理,就召开了社员大会通报。你在会上高声说:样板戏就是样板戏,是一个整体。为什么要把一个曲子分割出来而不允许演奏呢?《红色娘子军》里还有那个曲子不能演凑,请拉一个单子!最后,你们把这件事情告到了旗里,直到处理决定撤回才算完。这些事情,我们草原上的人就很难理解。

 还有,你们知青,就是当时的时尚。穿衣、唱歌、走路,就是你们到大庙里偷战备风干牛肉这样的坏事。在我看来,这一切只有你们才能做到的。你们的生活,不是永远正确,但永远具有挑战性。那时我就认定了,我的生活中如果有你,就会丰富多彩,就是我终身的幸福。

 但是,我和你们的距离也意味着我们不能走在一起。这种担忧越来越强烈,我把它放在心里,不能和任何人讲出自己的担忧,只是望着你们知青点的方向,傻傻地想个没完没了。

 还有,我特别在意你们那几个女知青,苗条的身材、白白的皮肤,特别是你的同学和你之间那种默契,是我永远找不到的共同点。这里,阿爸大概说的对。

 我多想把你留在草原,把你留在蒙古包。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你那让我沉醉的微笑。我多想当面告诉你,你如果嫌弃我是一个黑乎乎的蒙古姑娘,我可以每天像你们的女知青一样,出门就包上纱巾。可以每天抹上雪花膏,不让风吹干了脸,不让太阳晒黑了皮肤。可以穿上你们汉族的裙子,也可以把宽大的蒙古袍改得苗条些。我同样可以像你们一样,唱《卡秋莎》、唱《星星索》,特别是那首《深深的海洋》……

可是,我没有机会对你说啊!我们连一句情话都没有说过,当我唱起《敖包相会》你都毫不在意……

这话在四十年后的今天才告诉你,你不会笑我傻吧。

如果这一切,你可以不在意,或者,你可以根本就没有想到过,你可以把我们的交往看成是“蒙汉人民大团结”。但是,那个生死之交的风雪之夜,你难道不会记在心里吗?

 那次,一连下了两天的大雪。已经是后半夜了,忽然传来了凄厉的风声。阿爸猛然推开我的房门,一团白雪随着冷风在屋子里旋转。阿爸大声说:“白毛风来了,你快到知青的那个马群去,他们没遇到过!”

“阿爸,我行吗?你也去吧。”

“顺着西敖包那个山沟追就行。我还要去配种站看看,然后就去找你们。”说完,阿爸没有关门,马上消失在风雪之中。

 我骑着枣骝马赶到你们的马群。在旋转的白雪中,只见马圈的围栏木被冲开,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能放五百多匹马的马圈已经空无一匹了。根据阿爸从小教我的办法,我抬头看了看被狂风吹得满天飞舞的白雪,反复判定着风向。对,阿爸估计的对,你们的马群就是朝北边跑了。我策马向西敖包山下的沙河沟奔去。

 雪花早已变成了冰凌,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白线,这白线像利箭划着我的手、划着我的脸。我只是紧紧拉着缰绳。枣骝马是一匹出色的走马,跑起来平稳极了。可今天,它也不时地颠簸着,可见地上的积雪太深了。但是,我不能放松缰绳,在这样大的白毛风里,你们的马群会疯一般地顺风跑起来,会带着你们跑到很远的地方,甚至会跑出国境线。那时,后果难以想象,所以,我一定要追上你们!            [原创短篇小说]奔腾的布林河  修改稿--合集 - 草原狼 - 草原狼  

 我狂奔了半个多小时,阿爸也带着几个牧民赶来了。大家分散开来,连成一片,拉网前行,在每一个山沟里仔细寻找着。当我和另外几个牧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处于昏迷状态,死死地抱着马鞍桥,任凭青灰马奔跑。

 阿爸说,路太远,要搓好了手脚再回去。我们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把你放下来,小心地用刀子割开你的鞋和手套。我和其他牧民一起用冰冷的雪为你槎着手脚。十分钟过后,你终于睁开了眼睛,似乎要说什么,但脸上只是凝固着僵硬的微笑。我看着你布满裂痕的黑黢黢的手,流着泪用力搓着。
        不知过了多久,你终于说了一个字:“冷”。一个牧民把你的脚捂到自己的衣襟里,我也毫不迟疑地掀开自己的衣襟,把你冰冷的手往自己的衣襟里拉。

 你急忙说“不,不!”,用力地向后缩手。

我这才意识到,女孩子的衣襟里,是我们神圣的地方。不过,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还管得了那么多吗?我毫不迟疑地将你的手拉进了我的衣襟。一阵寒意,立即闯进我温暖的胸怀。你的手在我的胸前挣扎,但很快就不在动了。你只是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看我的脸。

我紧紧压着你的手,感觉到你带来的一种清凉,这使我更加清醒。如果说,前一刻拉进你的手,是情急中的必然,而现在,我明确地把你的僵硬手紧紧压在自己柔软的胸上,就是故意的。我有点兴灾乐祸,我就是要这样做!我觉得出来你那冰冷的手已经有了暖气儿了,我更认为我做对了。我为我的出格动作感到自豪。

那时,耳边的风声没有了,大家的说话声没有了,我面前只有你和你焦急的目光。一片片飞雪落在你的脸上,慢慢地融化,你的眼角有不少亮晶晶的水滴。我还要盯着你的眼睛,要看看你的手被压在我的胸上时你在想什么,我就是要看一看,你这小伙子到底明白不明白。我就是要告诉你,在我的世界中,你就是一切。我可以为你做出任何事情。

后来,你的脚被冻坏了,褪了好多黑皮,好长时间不能走路,而手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我非常欣慰。这我一生中最大的成绩。

你感到了吗?从那次白毛风后,我们的关系就不一般了。每次生产队里开会,我们总是坐在一起。就是我们一开始没有坐在一起,过不了五分钟,大家也会装模作样地把位子换来换去,最终,给我们腾出地方,让我们在一起。多好的乡亲们啊!

以后,又过了一年半,漫长的一年半啊!我随着我的羊群,冬、夏牧场地倒来倒去,你随着你们的马群走到过呼伦贝尔、锡林格勒。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只有当我回到布林河畔,就会感到你的存在,因为大队部里放着你给我写来的好多信。看着这些几乎三、四个月前的一大摞信件,我接受着你的很多总是迟到了的问候。

只有一次,那是夏天,大家告诉我,你们的马群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我带上好多的奶食,飞奔到你的身边。

幸福的一幕在重演。我们又躺在草滩上,你还是滔滔不绝地讲,我还是抓着你的衣襟在听。你已经不再讲少年宫了,你讲的是草原美丽的景象、是马群在草原上奔驶的壮观、是每一个小马驹出生时的甜蜜的叫声,还有,遥远草原上美丽多情的牧羊姑娘。

 我扭过脸去。

 你愣了一下,随着,双手扳着我的肩,把我扭过来。我看着你,觉得你肯定要对我说谎了。果然,你不是很真诚地对我说:“草原上最美的姑娘是谁?那是布林河水养大的托娅!”

我甩过一句话:“我最美?算了吧,我是你阿姨

我喜欢你向我赔礼道歉的样子。不过真正让我感动的是,那次在我们分手,在有别人在场的时候,你抓着我得胳膊,摇了摇,悄悄地说:“托娅,你真的很漂亮!”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愣在那里,傻了。

你走了,走出十几米,我突然追上你,站在你的面前。我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只是慢慢地说了两个字:“真的?”

 你笑着,也是慢慢地说:“真的,真的。”

 我哭了。我本来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不行,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哭。

 我现在也还是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

我们一直没有更多的日子能在一起渡过。但是,那种对你的思念,让我的心里充满了甜蜜。

                                                                                                         四

可是,随着初春扬起的黄沙,生产队的大马倌告诉我,国家可能要在知识青年中招收工人。那些日子,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招工的工厂来了,那是一个有名的大工厂……公社的方案下达了,大家开始讨论……名单确定了,有你!

 这是一个落入了俗套的故事,好几个大队的知青和牧民都演过这样的故事。我笑话过他们,可落到自己的身上,我就没了主意。我的心在颤抖,急切地要见到你。

 我们现在相隔百十里地这是小事。问题是,我们这两天正在给羊群打预防针。一千多只羊,一只一只地打,也要五、六天,刚刚打了两天,我每天忙得要死。我离不开这儿啊

那天,兽医来我们羊群时已经下午了,一切要快,才能来的及按计划给羊群打完针。

我抓住一只大羊,使劲摁在地上,等着兽医来打针。可是,这时,有个人来了。我没有理会,只是急急地说,你躲一下!

  一会儿,天色黑了,等我们忙完了,太阳早落下西边的大地,草原一片灰色。阿爸指了指蒙古包前的那一个箱子,告诉我说你来了。我这时才隐隐约约想起,你好像真的来过。

我知道,你肯定要和我商量很重要的事,要不,你仅仅为了告别,就奔马一百二十里路到夏营盘?

我疑惑地打开那个箱子,里面竟是你爱不释手的全套高中课本和那么多的练习稿。你,你是什么意思?

我拉上我的枣骝马,二话没说,就上了路。

今天,应当是我们相会的时候。我知道,我只要跑到你的身边,用马鞭对你说,“你,留下来,不要回城!”那时,你肯定会跳上马,像上次一样,信马由缰,到那个没有人的地方。……对,肯定是这样!要不,你就不会专门跑这样远的路来找我

我的耳边呼呼地响着风声,晚霞已经渐渐地消失在一片浓浓的黑暗里。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里,我似乎在急急追赶着晚霞。

急促的马蹄声,敲打着我的心。在这声音里,我突然长大了,我成了真正意义的托娅姑娘!此刻的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以前我不知道的事情。对啊,我光是想念你,那没有用。我们什么也没有说过,我们没有任何承诺,我们就像高高天空上飞翔的两只孤鹰。今天,我要说。我不说就没有机会了!这关系到我一生的幸福!

是的,我们相差很远,你从小受到那样好的教育,你有那么多幽默的故事,你是我们生产队文化的代表,你的一举一动就是我们的样板。可是,我也不弱啊,要知道,草原上谁不知道我,要追我的蒙古小伙子多了!对,我会骑马,五岁时就得了赛马第一名。就是现在,骑术也并不比你差!我不是你的“小妹妹”,当然更不是你的“阿姨”,我是你的“托娅姑娘”。

 我就是看上你了,你得给我留下来!

我的勇气倍增,我从来没有今天这样有勇气!想一想今后,今后不能和你在一起骑马,不能和你一起唱长调民歌,那将是什么样的难熬日子啊!我很少用鞭子抽打自己的马,今天我把鞭子抽到了心爱的枣骝马身上。枣骝马也知道了我的心,撒开四蹄,跑得比哪天都快。

如果那天我真的飞马百里,连夜赶到你的面前,我们的生活也许会改变;如果那天我带着一个蒙古姑娘如火焰一样的爱情,真的告诉你,我要嫁给你!那么,我们的生活也许就会改变。如果那天……

但是,它为什么停下来?枣骝马为什么停下来?

[原创中篇小说]奔腾的布林河  修改稿--合集 - 草原狼 - 草原狼

 那奔腾的布林河水啊!我们停在河边,望着河面发呆!

 平常不过七八米的平静河面,现在却有三十多米宽,而且,波涛汹涌,响声震天!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布林河水。

我呆呆地望着。难道是河上游的草原下了暴雨?要么,就是长生天对我进行一种暗示?暗示什么?我不能跨过这条奔流的大河?

昏暗的夜色,周围只有巨大的河水奔流声。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偏偏这个时候,我的脑海中突然浮起了一个场景。对,那是一个例行的到公社“打口粮”的日子【注二】, 我正好和你们知青坐在一辆马车上。你和五、六个知青同学唱了一路的歌。后来,就是在马车要渡过布林河的时候,那个和你关系最好的苗条的女知青却带头唱起了另一首歌时,这歌声,像是有一种格外的力量,把我带到了你们的集体中。

  我要到那遥远的地方去把牧民当,

  告别了我那可爱的姑娘去远方。

  亲人含泪来相送,

  深深嘱咐记心上。

  姑娘啊,

  别难过,莫悲伤,

  你对我的深情我永远记心上,

  待到明年春节后,

  我重返家乡,来探望。

 我看到,她靠着你,而你的手臂轻轻搭在她肩上,你们的目光朝着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布林河水上游,那遥远的地方……当时,我见到了这一幕的时候,它就深深地印在我心里!今天,这个画面重新浮现了。

此刻,我手里抓着缰绳松了,缰绳滑落在地上。彷佛是长生天的启示,我突然明白了在这之前没有意识到的一切。

在那遥远的城市里,有你的根,有你的童年,有你的全部!那温柔但更近乎凄凉的歌声,带着你们泪水的歌声,把你们所有的追求,都洒在了这奔流的河水中。那原本是你们刻骨铭心的企盼啊!今天,你们就要看到了这一切!而我在干什么?我却要你留下来?我爱你,我相信你会留下来,然而,留下来以后呢?……我的思路好像理不清楚了,我是那样无助。

我浑身发冷,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办。

枣骝马沿着河岸来回走了一遍,最后像是下了决心,面对河面,一步一步地后退着。我相信,我的枣骝马是可以带着我飞奔渡过这宽宽的布林河的,但是,我此刻却翻身下马。骑马时间太长,下马太猛,没有站稳,一下子坐在草地上。

 你知道吗,就是这一坐,让我放声大哭!反正这茫茫的草原上没有人听见,就尽情地哭吧!

 我在夜幕中真真切切看到你们坐在马车里渐渐地远去的影子,而且,还唱着那首《喀秋莎》!这个画面在我的心中定格了。我的心在喊:回来啊……我一定要把你追回来!

可是,我知道我已经不能了,不能。

枣骝马在用头轻轻地拱我。我哭得更厉害了,索性不管不顾地一直哭着。我要哭出我心中的所有委屈。我想,我的泪水一定流进了布林河!布林河水神奇地安静下来,河面似乎一下子变窄了……

 我用力地爬上了枣骝马,拉着缰绳,让它慢慢地走上回家的路。

 一路上,我不停地在哭诉着,哭诉着这些年来我的思念、我的困惑、我的担忧。我像是和你在告别……直到东边现出了白色,我才见到了我的羊群、我的阿爸。路上,我就想,见到阿爸时一定要再哭个痛快,可是,真正见到了阿爸,我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回到了自己的蒙古包里。

 但是,这心中的哭泣一直陪伴了我四十年!

 布林河水,我恨你!

 第二天,你的那个苗条女知青来了。她一个人骑马来的,真难为她了。

 吃完饭,她终于像我想得那样,讲了你的事情。她告诉我,你是昨天中午才得到通知,要求立即到工厂报到。今天早上凌晨就走了。她告诉我,你走的时候,一直希望我能赶来。她还告诉我,她明天也要走了。

“你去找他?”我鼓起勇气,问。

  她摇摇头,一脸的忧郁,再也不愿讲什么了。

 草原上的人们,搞不懂城里人的想法。

 又过了几天,我骑着马,带着四十元钱,只身向草原深处走去。我儿时的朋友,大马倌斯尔格愣、额尔登其其格、还有当年我们一起参加赛马的小朋友陶格陶、乌兰其其格,都来送我了。额尔登其其格扒在我的肩头,哭着说:他们走了,你要追他们去。追他们去,你不能走,别走啦!

我静静地楼着和我一起在马背上长大的姐妹,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马倌斯尔格愣唱起了长调,这歌声一直送我走了几百里路。

            布林河水弯又长

            枣骝骏马拖着缰,

            没有主意的小姑娘,
                    骑着马儿到他乡。


                   布伦河水起波浪,

            岸上马儿抬头望,

            没有主意的小姑娘,
                    莫非要出嫁到远方 。

我围着一条小碎蓝花的纱巾。这纱巾是你从城里给我带来的第一件礼物。它是那样的轻柔,可以完全握在手心里,而展开的时候竟大如桌面。姐妹门都羡慕死了。今天,我把这纱巾搭在肩上,似乎可以听见你一声又一声“小妹妹”的呼唤。

我要去“走草地”,我踏上了只身闯草原的路。有这块纱巾,我就会有足够的勇气。

在那无数的孤独的夜晚,我轻轻地抚着你留下的全套的高中课本,在想着和你一起的日子,这就是我的精神寄托。我希望着能和你重逢,但那是多么遥远的祈盼啊!我只能轻轻地一遍一遍地翻着你留下的书。在这书中留着你的字迹,留着你的气息和指纹。

那些日子,我在饲料基地干过农活、放过羊、放过马、在社办工厂当过修理工,最后,公社推荐我到旗里的机械厂当了一名磨工。有很多蒙汉小伙子或明或暗地表达了追求我的心意,他们也不乏让我心动的情意。可是,当我回到自己的宿舍,打开你的那些书时,你就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些神奇的书在提醒我,不能接受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

当我回忆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生生死死的日子,那些只要看上一眼就可以相随到敖包山上相会的日子,我真的耳边就弥漫着你的话语:“真的、真的”。我还能接受除了你以外的另一个男人吗?

不过,我没有明白,当年那个特别的时候,你在填写了招工表,第二天清晨就要离开草原的时候,策马百里,来到我的羊群。虽然没有来得及和我说上一句话,却留给我这一箱子的书。它是那样沉,你的青灰马为它付出了多少汗水,箱子背在背上,你的肩上留下了多少勒痕,这只有草原上的人才知道。   

 你曾经答应过我,要送给我一个翡翠的手镯,你也开玩笑地说,要把草原上所有的财富送给我,但是,你没有。你却送来了这一箱子的书。为什么?为什么?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随意在镇里的大街上走,随意地看了一眼贴在大街上的高考招生简章……是啊,人生就是这样“随意”。这招生简章我见到不知多少回,而只有这一次,我突然明白了,急忙转身往工厂宿舍跑去。

 我浑身的血在沸腾,我激动得全身在颤抖。我又一次在床上摊开了那一套课本。同宿舍的汽车修理工斯琴正巧回来,看到这些书,惊讶地说:“你哪来的这些书?多珍贵啊,现在!”

 对,它太珍贵了。你留给我的原来是可以改变人生的最珍贵的东西!这时,距离那个悲伤的夜晚,已经整整三年!我似乎看到了那奔腾的布林河水,我终于能渡过这宽阔的河水了!

第二年八月,我穿上了当年的那件粉红色蒙古袍。现在,它已经不再宽大,已经非常紧身了。我穿着它,走进了你所在的那个城市,走进了农牧学院的校门。我觉得,我离你应该已经很近很近了,我已经不是过去那样风吹雨打后黑黑的皮肤,我已经也是和女知青一样的苗条了。你再见到我,还会叫我阿姨吗?

 我怀着侥幸的心理,来到了你所在的那个大工厂,那个曾经名震草原的工厂。我在人事部门说出了你的名字。他们摇摇头,告诉我:那时候的知青招了很多,但是,大多数都已经走了,上学的上学、调走的调走,几乎没有了。

“查工资表行吗?”

“这几年工厂分分合合,变了好多回了,找不齐了……”

 你在哪里啊?

 我来到了你上初中时的母校。我问传达室的老师傅,六六届初三年级二十五班的教室在哪儿。老人家笑笑说,你是那班的吧?嗨,早拆了,瞧,已经建起了这座楼,十八层呢!

 我又说出了你的名字。

 老人家笑笑:“那时,我还没在这儿上班呢。那一届的学生有能耐的多,经常会有人来打听。这事儿多了去了。很少能真的找见。”

 你在哪里啊?
       

[原创短篇小说]奔腾的布林河  修改稿--合集 - 草原狼 - 草原狼

   我明白了,那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找不回来了。尽管在一个城市,尽管费了很大的劲儿,终归找不回来了。

  又过了很多年。这时,我已经站在大学的讲台上了。我的学生,有很多已经是草原专业的杰出专家了。

  同事们关心着我的婚事,但他们的努力总是让他们失望。我知道有人说过,那教授,人好、学问好、性情好、可内心竟是枯槁的朽木。

 我知道我不是,我知道我的心中有沸腾的马群、有辽阔的草原、有皎洁的月光,有动听的长调,有你那深邃的眼睛,还有那奔腾的布林河,那故乡的、温暖的河!

你已经融在我心中的那个草原了,你已经是一个遥远的记忆,这记忆只留在我的心里。

我向来对那些领导干部的“追悼会”并不在意,可那一天,意外在一个这样的文章中间见到了你的名字!久违了的你的名字那样的鲜明,而最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你的姓名前竟然冠以“曾用名”!

 啊呀,怎么会是“曾用名”?为什么?那里有什么样的故事呢?那可恶的新名字让我白白在城市里这里呆了这些年,让我在这个城市苦苦期待,近乎是麻木的期待!

 这时候想起来,原来,我是有一个机会和你见面的。

 大概是七年前吧?我作为高校代表,参加了电视台举办的春节联欢会直播。最后,直播完毕,各级领导接见演职员,我意外地在队伍里见到了你!尽管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但你的眼睛、你的举止、我知道我没有错!

我从后面拼命地往前挤,几乎带着大家也开始挤起来,会场秩序马上乱了。管理人员拉住我,我不管!高声喊着你的名字。同来的同事惊讶地望着我,我不管!还是往前冲。但很快,舞台上已经没有了你们的队伍。我向管理人员讲出你的名字,他们遗憾地摇摇头。我找到一位演出的组织人,这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她静静地听我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富有同情心地摇摇头,告诉我说,没有这个人,真的没有。

后来,通过各种渠道,确认真的是我错了。我疑惑了,我以为自己真的出了问题。

作为一个教授,我可以利用各种手段判断一匹马的遗传过程,但那个时候,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姓名是可以更改的啊?

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你的那个新名字,已经被圈上了黑框!长生天啊!

我在镜子前默默地注视着自己。我还是那个穿着蒙古袍的“小妹妹”吗?

穿者一件乳白的蒙古袍,拿着这张报纸,我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来到了那个礼堂。我多想再见一见当年那个骑在马上的汉族小伙啊。

在大厅门口, 铺着蓝布的桌子上摆放着几本《来宾登记簿》。我站在那儿静静想了几秒钟,便拿起了“家庭成员”的一本。

 一个戴白花的女人走了过来,轻轻一弯腰,问:“请问,您是他的什么人?”

我想,这大概是你的妻子吧,便略带歉意地说:“呵,我只是他的故乡人。”

“故乡人?”那女人想了想了说,“您是我哥哥的故乡人?”

“你,你是他的妹妹?那个能跳吴琼花的妹妹?”

“喔,你知道这个?”那女人惊讶了。

 我向周围看了看,像是要寻什么,忍不住脱口问:“那,他的妻子呢?”

 她双目平静地注视着我,轻轻地然而却一字一板地说,“我哥哥终身未娶。”

 在我决定要来参加这个追悼会后,我想了很多很多。那草原、那河流、那马群、那四十年的思念。为此,我几乎没有睡觉。为了这次和你的亲人见面,我昨天晚上想过很多场景,我希望我能应付各种情况。然而,我无论如何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句话,“我哥哥终身未娶!”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

“您登记在这里的名字是托娅。我知道您一定是从草原来的。我哥哥生前常常提起您,他没有忘记您。他说,您已经消失在草原深处了。”

遥远的往事,一下子近在眼前。鲜活的昨天啊,那样遥远,那样折磨人,整整四十年!现在,就这样突然地有了意外的结局。

 我转过身,面向大厅。透过模糊的泪,越过一片鲜花,你的遗像就挂在那里。你是那样地苍老,完全不是我心中的模样。只有你的目光,使我回忆起四十年前的你。

我想冲上前去,我想大哭一场,就像当年在布林河奔腾的河水面前、就像那个黄昏时候。可是,我不能。整个追悼会一个又一个的程序就要开始……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凭泪水模糊着我的视线。我似乎被泪水包裹。

你的妹妹默默地在我的胸前戴上了一朵白花,扶着我的手臂,向前走去。我顺从地跟随她前行。我觉得,你的妹妹已经和我连起了一根亲人的红线。  

 一直向前,走出了人群,还在向前……。

 工作人员走向前来,抬起手臂,微微一拦:“只有家属才能走到前面,请问,您登记了吗?”

“她是我哥哥一生中唯一的恋人。”

 这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膨胀、在跳跃……我的眼前,竟然出现了那条奔流的布林河水。大厅里异常宁静。这个世界,终于在此刻凝结了。

唯一的恋人!我是那样悲伤,我也是那样幸福。

  直到那一坛鲜花挡住了我,我才从痴迷的前行中停了下来。见到你了,我分明听见你轻轻地说:“托娅,你真的很漂亮!”我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慢慢地问:“真的?”

  在我的心里,你说:“真的,真的。”

  我真的在很近地方见到了你。四十年后,你的眉宇间依然闪现出聪慧,你的嘴角还紧紧咬着当年的坚强和刚毅。可是,你为什么要相信人们告诉你的话?你怎么会相信我真的嫁到草原深处?你怎么能想象我的一生中会没有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自从和你相识,就有无数个为什么一直在陪伴我,苦恼着我。今天,这无数个为什么,将永远地和我在一起了,你已经永远不能为我解答了。

  望着你的像片,我把手压在自己的胸上。我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你的手,来到过这里。我为你,只做到了这个。

  永远是你的!   永远……

  想到四十年的委屈,我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

  你妹妹在劝我,可是,我心里却一直在叨念着一句刚刚想到的话:

  告诉我,当我想念你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原创短篇小说]奔腾的布林河  修改稿--合集 - 草原狼 - 草原狼

  

  又是一年过去了。尽管学校建议我再留一些日子,再带一些学生,可是,我还是离开了学校。

  四十年里,我都是一个人生活,但过去我知道我是和你在同一个世界生活,我们还有见面的希望,尽管希望是那样的渺茫!可是现在,我们真正永远分离了,我就要学会一个人生活。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过一段安静的生活吧。

我回到了可可点素草原,就是我们常常一起骑马的那个厂汉依勒埂苏木。还是那几间房子。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我在朋友的帮助下,把房子翻修了一下,又重现了当年的模样。

   

[原创短篇小说]奔腾的布林河  修改稿--合集 - 草原狼 - 草原狼

 你还记得吗?你曾丢了一支A调的口琴。你找了很久,但从来没有问过我。其实,我当年就是为了让你一遍遍地找我索要那口琴,才有意偷走的。当时,它就一直在我的毡房里的小柜子上明摆着。也算你活该,你一生也没有找到这只口琴!

 这支口琴,现在就在我的手中。每天早上,当我推开那扇吱吱哑哑作响的窗户,就会看到太阳从可可点素草原尽头的西敖包山爬上来。草原上就会现出一片翠绿。布林河从遥远的地方弯弯曲曲地向我诉说着从前的故事。

我小心翼翼地拿出口琴,吹起了《喀秋莎》。我在吹给你听,我在告诉你,你的口琴,在我这儿呢。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因为,我心中永远有一种情感,就是这种情感,陪伴着我们一起渡过了那些艰苦的生活。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看到,在那绿色的草原上,我和你,我们和我们的朋友们,吹着口琴,高声唱着“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一起……渡过了那奔流的布林河。

 

        【注一】儿马就是小公马

       【注二】 解放以来,我国在牧区贯彻一种特殊的政策,就是:牧民和城镇居民一样,是吃国家的供应粮,按月到公社粮站买粮。每一个大队都要在一天内集体来到公社“打粮”,大家坐在一辆辆马车上,到粮店集中,就像赶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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